2011年3月1日 星期二

叶泰华诗画(1)

本人编的《叶泰华诗画集》第一册分成五部分,包括本人撰述的“写在前面”,“悼叶诗册”的内容和一些画作, “杂菜集”全部内容以及“斗室诗草”的部分诗作, 现选一部分刊载, 介绍给关心和研究过去印尼华侨华人美术界和骚坛的人。



2011年2月22日 星期二

叶泰华

我开博时, 刚好完成了编辑《叶泰华诗画集》的工作, 所以第一篇的博客文章是介绍他的生平和事迹, 现在把它放在这里, 算是开始吧。


先父叶泰华, 字怀, 号红叶楼主, 19001224日生于广东梅县石扇, 象村, 1929年携先母古桂云, 过洋侨居印尼。我1939年出生在印尼首都雅加达时, 一家人已在Gang Torong 64号的一间简朴的平房住了多年, 先父就在住家开了一间广告社, 叫“叶泰华美术社” 记得我读小学和初中时, 雇了两位印尼人, 专门油漆广告招牌, 后来经济不景, 索性把他们辞退, 自己专画商标广告,一人独撑全家七口人的生活。

先父是在上海美专学画的, 师从刘海粟。据文献资料记载, 刘海粟19391211日乘芝巴德号到达雅加达, 在印尼举办了中国现代名画筹赈展览会,义卖收入超过30万盾,全部寄回贵州红十字会转给前方抗日将士。为了促使画展成功,先父在《星洲日报》上发表了评价刘师在印尼画展的文章《艺术大师刘海粟传》, 高度赞扬刘海粟把力量贡献给国家的精神。以后刘海粟在印尼的工作, 先父全力协助。1940年初, 先父《星洲日报》发表了《艺术大师刘海粟在爪哇》, 系统地介绍了刘师在雅加达、泗水、三宝垄、万隆主持筹赈画展的情况(2005121日《联合时报》丘峰文《刘海粟与郁达夫》和石楠着《刘海粟传》)

  先父喜挥毫作画, 主要画国画,但有时也画油画或素描。记得小时候, 他带过我去海边写生, 我则在海滩上自个儿玩。除了作画, 他亦善书法,写旧体诗。国画完成后通常要裱起来便于收藏、欣赏,在印尼很难找人装裱, 先父索性自学自做, 他大部分展出的画作都是自己装裱的, 其手艺已达裱画师的水平了

1953, 先父得到了商界朋友的资助, 首次在泗水开
了个人画展, 次年在雅加达又举行了第二次个展, 这次他事先讲明展品售卖所得全数分捐当地巴城中学和中华中学, 所以两校都选派了多名学生来展览会场协助布置和维持秩序, 开幕那天祝贺花篮纷至沓来, 摆满了整个展场,盛况空前。第三天苏加诺总统亲自来参观, 当场选购了五幅作品。闭幕后, 先父将那五幅画作当着赠品亲自送到了总统府。

自那次展览后, 先父名声鹤起, 与印华其他画家来往更频密了, 经常见到当时名气较大的李曼峰来我家访问, 原来他们正在商谈创立印华美术协会的事1955年该协会果然成立了, 第一届工作委员会有15人组成, 李曼峰任主席, 先父任秘书, 同时出版了创会特刊, 先父写了一篇开场白 

印华美协起到了联络和团结印尼全国的华人画家的桥梁作用, 除了每年举办会员展览外, 也组织各种活动,其中最令人难忘的是组织会员到雅加达总统府、茂物和芝巴拿斯总统行宫参观苏加诺的藏画。李曼峰是总统府的御用画家,接洽人当然是他。当时报名参观者众, 印尼全国的会员几乎集中在一起了,我有幸跟着先父也成为参观团的一员。

苏加诺藏画的爱好, 恐怕在世界国家元首中无出其右, 而其藏画之多, 也是举世少有, 听说只要比较上眼的画, 他都先收为己有, 然后从中挑出精品挂出来, 我们去参观的地方与其说是总统府, 倒不如说是艺术馆, 宫内隔几步就是一幅画, 不但厅内和走廊里有, 连寝室也有, 各式各样的中西名画, 琳琅满目, 美不胜收。我们最后参观的是茂物总统行宫, 临走前在宫内还招待我们吃了一餐, 吃完后苏加诺总统出来和大家合影留念

印华美协还有一事值得一提的是1956年组织了印华美工团到中国大陆观光写生,团员共有十位, : 李曼峰, 叶泰华, 张乙鸥, 周月芬, 凌南隆, 庄占辉, 温悲鸥, 郭应麟, 黎曼雄和韩日光。他们在北京和广州分别举行了画展, 画展均由中国美术家协会主办。在北京, 展出地点在北海公园, 作品共140余件。在观光期间, 他们访问了著名画家齐白石, 李曼峰当场给齐老画肖像, 先父则与齐老合作画了一幅水墨画。在北京, 先父也与何香凝合作画了一幅画

1954年开始任中国驻印尼大使的黄镇是先父在上海美专的同学, 听说也是美术发烧友, 在长征和国内战争年代创作了大量画作, 与先父兴趣相投, 如今大家近在咫尺(我们家就在大使馆后面), 有空便相约见面, 我记得有几次黄镇大使收到一些画, 邀先父到使馆一起鉴赏

在印尼, 像苏加诺那样喜藏绘画作品者大有人在, 其中之一就是雅加达金鱼牌酒药厂老板游子平先生, 他平时托人从大陆或香港各地购入大量书画, 然后从中挑选, 由于鉴定水平有限, 只好请教他人, 他与先父过从甚密, 有时带一些新购的书画来一起研究, 有时邀先父到他家去看。听说苏加诺有些收藏的作品是从他那里选购的。

先父在旧体诗词方面功力颇深, 从他的诗作可见一斑我记得小时候, 看到先父经常把自己写的诗词抄在笔记本上, 这次我准备编此本诗画集时, 问过在青岛的二哥叶强权, 父亲有无留下什么诗集, 他说有一册, 我喜出望外, 叫他来香港时务必带来, 这是先父亲手制作的折装册页, 书名为《斗室诗草》, 半佛的笔名, 以草体字书写60年代自己创作的诗词, 风格潇洒轻盈, 抒发了他的爱国情怀和表达对朋友的真诚情谊, 从这些诗中隐约可知他的一些活动, 包括与诗友成立东风诗社”, 经常和诗赠答或以诗会友。

先父虽醉心于传统的水墨画, 但思想却与时并进, 时时关心国家的命运。1927, 正是热血青年的他, 不顾家人的反对, 赴广州参加当时由张发奎为总指挥的第二方面军, 在第四军(军长黄琪翔, 参谋长叶剑英)政治部宣传股负责美术宣传工作, 积极投入当时的北伐革命。在印尼, 1949
新中国成立时, 他印制了不少小五星红旗, 叫我们小孩在街头分发。自那时起, 五星红旗一直长期挂在他工作室内。他志不在国外, 很早就有返国的念头, 计划逐个把小孩送到国内后, 两夫妇便一起回归故土。1950年我大哥叶惠权在巴城中学高中毕业后, 便让他回国升学, 考上了北京中国人民大学, 毕业后被分配在南京航空学院任教, 该学院与西安西北工业大学合并后, 便转到西安。我二姐叶巧珍十一岁时和九岁的二哥叶强权则一起被送回梅县, 在家乡念书。二姐考上西安医学院, 后来当上儿科医生, 二哥考上大连海军院校, 后来在北海舰队当教官, 复原后任青岛侨务办公室副主任。我则于1958年回国升学。最后, 妹妹叶天珍1965年也回国了, 在昆明读中专, 后在机械制造厂当会计。

先父为人厚道, 刚正不阿, 虽生活清苦, 但不为利诱而出卖自己做人的原则。有一次, 朋友要他合作在一个博览会上展出一名断了手脚的小孩, 收费让人观看, 先父不必出钱, 只要画广告就行, 他听了不但拒绝参与, 还劝那人不要搞这种无人道的玩意。又有一次, 有人拿来一些性爱的照片, 用高价诱先父画淫秽的图片, 那人当面受了先父一通呵斥, 灰溜溜地走了。

1966年苏哈托上台后, 印尼局势大变, 先父考虑是时候回国了, 但没想到中国政局也正在风起云涌, 文化大革命已开始如火如荼地进行。他踏入国土后, 眼见的事实并不是他事前想象的那么简单, 他茫然地发现, 他要找的单位和人都找不到了, 过去大使馆介绍他入中国画院工作的愿望变成了泡影, 他在北京我处小住几天后, 怀着失望的心情去了西安, 在西北工业大学我大哥处定居了下来。

先父对当时形势的认识一时还转不过弯来, 他看到有一份红卫兵小报, 载有批判刘海粟的文章, 说他是卖国贼、反革命等等, 他愤而写了一封长信, 讲述刘海粟如何爱国等事迹,然后寄给该小报, 目的当然是想纠正他们的观点, 我哥听到后吓了一跳, 怕红卫兵报复而查到家来, 赶快把先父带来的与苏加诺合影等照片和与齐白石、何香凝合作的画等藏到了别处, 怕被抄出来, 扣上“里通外国” “反革命”的帽子, 后来索性把它们烧掉了, 其实过后红卫兵根本就没来过, 现在想起此事, 我们都痛惜不已。

文革期间, 除了弄孙煮饭外,先父无所事事, 郁郁不得志, 很少提笔作画写诗。1967年我大哥不幸患癌,英年早逝,1969年先父和先母搬到了青岛在我二哥处安居下来,1972年先父不幸发现得了肠癌, 同年118日便与世长辞了。在印尼的亲朋好友惊闻噩耗, 纷纷来电表示哀悼, 诗友们则写诗表达他们的哀思, 并把诗稿摄制成数页照片, 题为《悼叶诗册》,辗转寄到了我的手中

先父给儿女们留下的画作甚少, 我这里只有几幅, 幸好我1958年回国读书前夕, 他专门给我编画了一册“杂菜集” 留作纪念, 此册页像普通书本那么大, 我珍藏至今还保存完好, 虽然内容尽是小品, 但从中可窥见他的书画风格, 现在放在这本集第一册作为介绍其画作的一部分。我二哥和妹妹还藏有一些作品,以后陆续再编辑成 我在网上偶见有他的作品和其他画家合作之画出现, 譬如2009年北京嘉德拍卖会上出现刘海粟1940年的作品《燕归来》, 原来是先父与刘师合作之画, 款上写有“泰华学弟画笔绝俗此帧尤饶气韵, 为补竹燕归之”之句,下款为红叶楼主。

我多年来就一直有编辑先父诗画集的心愿, 现在得以实现, 虽编得略嫌简单, 不能观其全豹, 然在先父逝世三十九周年之际出版, 也是我们儿女对他表达的一种哀思, 若先父在天之灵得知, 想必欣然开颜。

                      2011118日于香港